金瓶梅人物众生相:两个女奴隶的不同命运之庞春梅

十字绣??????? 2019-09-22???来源:张哥谈车

在《金瓶梅》里,和宋蕙莲一样的另一个女奴庞春梅,其命运也值得注意。她开始就得西门庆宠爱,甚至为嫉姤心特强的潘金莲信任,后来还贵为守备夫人。小说《金瓶梅》把她的“梅”字列入书名,和潘金莲、李瓶儿并列,足见她也是书中的一个不可小视的人物。庞春梅原是吴月娘屋里的丫头,西门庆娶过潘金莲,“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,令她伏侍金莲,赶着叫娘。”对于她从前的身世,小说介绍得比较简单,只知道她是官媒薛嫂介绍买来与另外几个小丫头一起学弹唱的。说她“性聪慧,喜谑浪,善应付,生的有几分颜色,”不久又被西门庆看中――“收用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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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金瓶梅》里,凡是被西门庆沾染的女人,潘金莲总是嫉妒仇视的,惟有这件事是潘金莲同意了的,而且自此以后“一力抬举她起来,不令她上锅就灶,只叫她在房中铺床叠被,递茶水;衣服首饰,拣心爱的与她,缠的两只脚小小的。”足见这件事意义并不简单:她的直接“女主人”这样特别待遇她,当然是要她加以回报的。庞春梅和宋蕙莲虽然都聪慧,但有所不同。宋蕙莲的聪慧比较外露,比较粗心;因而常存不实际的想法,作错误的判断,常被人暗算。庞春梅的聪慧则表现为很实际,是“现实主义”的。她作为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,也并不安于“为人作奴”的命运。有一回道士吴神仙来西门宅为众女眷看相,顺便也给春梅看,竟称赞她:“此位小姐,五官端正,骨格清奇,发细眉浓,禀性要强……必得贵夫而生子……必戴珠冠……必益夫而得禄……定然封赠。”吴月娘和西门庆都不相信,认为是开玩笑,“就有珠冠,也轮不到她!”

她借着西门庆要和她亲热之际,当面反驳;“常言道,凡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,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,各人裙带上衣食,怎么料得定,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?”但她又劝说由于听见别人在背后诋毁因而气得要死的潘金莲:“你老人家少要忧心,仙姑人说日日有夫,是非来入耳,不听自然无,古昔先人还有小人不足之处,休说你我!”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是这样的:希望过得美好,但又承认现实总是“不完美”的,事物总是“不足”的。一个人能以这样的“哲学”去看世界,这就使得她比其他丫头,比宋蕙莲、甚至比西门宅中所有的女性,头脑都更为清醒、冷静,因而也更有机心。她更能认清自已所处的地位、周围环境和人事利害关系,并加以顺应和利用。

自从她被西门庆“收用”、“女主人”潘金莲又特别加以拉拢之后,她为了回报潘金莲,也为了向大家显示自己在西门宅中的“特殊”地位,首先寻找机会配合潘金莲向生性比较愚鲁、软弱,又很不得西门庆欢心的第三妾孙雪娥发起一次主动进攻,并旗开得胜。一次孙雪娥烙饼动作稍慢,西门庆急于吃了出门,她就轻鼓如簧之舌,挑起西门庆暴怒,跳进厨房,把孙雪娥痛打了一顿。这便使潘金莲甚为感激她,也使西门宅里的人们知道她虽是一个丫环,却与男女主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,从而不敢小视她。又一次,教弹唱的老乐工李铭酒醉“把她手拿起,略按重了些”。李铭的愚蠢自不待言,但说这是“调戏”,证据似乎也还不够充分。谁知春梅却借此大大声张,一面骂的李铭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;一面向女主人们加油加醋地渲染:“王八见无人,尽力向我手上摸了一下,吃的醉醉的,看着我嗤嗤地笑……那王八见我吆喝骂起来,他就即夹着衣裳往外走了,刚才打与贼王八两个耳刮子才好!”李铭从此被撵走了,春梅也进一步赢得了大家的赞扬和西门庆的信任。

但她又很能认识事情的利害关键,并不建议利用自己的得宠地位,虽然发些威风,却很有分寸,总约束在一定的范围之沟,绝不会越过那怕是一点点儿足以触犯女主人潘金莲利益的界限。虽然潘金莲是认可西门庆和她的关系的,但她总是把接近西门庆的机会让给对这类事最为敏感的潘金莲。她的聪慧的“现实主义”,还表现于她虽然能够揣度事情的实际情形,以抑制自我对生活和感情上的强烈欲望;但同样也能够适时抓住时机享受到好处,获取实际利益。每每遇到这样的机会,她也总是不放过,做得出来而又能达到目的,如小说第四十一回写道:西门庆叫春梅等四个丫环都打扮出去陪众官户娘子,春梅却表示不去。当西门庆问她“你怎的不出去”时,春梅道:“娘们都新栽了衣裳,陪侍众官户娘子,便好看,俺们一个个只象烧胡了卷子一般……”西门庆听了,只得答应叫赵裁缝来替她裁做了一套缎子衣裳,一件遍地锦比甲儿。此外,还特别拿钥匙开楼门,另拣了五套缎子衣服给她。

我们很难评说庞春梅这样的性格是好,还是不好。一个生活在几百年前,命定做了女奴的少女,她不能耽于幻想,也不在感情上走极端,靠着自己的聪明和讲求实际,以应付种种险恶的环境,善于自处,获取实际利益,为此虽不得不作出不小的牺牲,有时也作出些很卑贱和不道德的事来,但毕竟还是可以让人理解、也可以让人原谅的。“讲求实际”这种本事,确是春梅的一种生存手段。

此外,庞春梅还是有真正的感情的,只不过表现得比较压抑和隐蔽罢了。她和潘金莲要好,不完全出于利害关系,也有真正感情的一面。她们其实都是出身微贱的女奴,都被关在西门庆家这个大笼子里。她们相携在一起,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挣扎,既互相利用,而又互相依存,互相理解。这世间几乎人人恨潘金莲,惧怕她,也欺骗她,连她的母亲也咒骂她,她实际上没有任何亲人。但是,惟有庞春梅不恨她,理解她的缺点和难处……有一回潘金莲的母亲向春梅数说:“伦那冤家,没人心,没仁义!”春梅对她解释说:“他争强,不服弱,比不同的六娘(李瓶儿)钱自有。”西门庆死后,当了家主的吴月娘决定,先剪除潘金莲的羽翼,让薛嫂把庞春梅领走。吴月娘不再管她是否是西门庆收用过的,衣裳也不让非一件,“只叫她整身儿出去”。这时,潘金莲哭了。她们都明白;她们仍然是奴隶。春梅“跟定藤嫂,头也不回,扬长决裂”。

潘金莲死后,她去上坟哀悼她,她哭金莲:“好物难全,红罗尺短。”这世间也只有她一人这样评价潘金莲,潘金莲有此一知音,也可以慰藉了。但是也许正是她的所谓“现实主义”态度,最终仍然害了她。虽然早年在西门庆家时,她的“讲究实际”的人生哲学,使她成功地应付了环境,甚至一时获得了优于其他女奴的地位;但也正因为过于顺应环境,顺应压迫者和统治者,也逐渐习染了剥削者们的坏作风、坏习气,同时丧失了自己的许多可宝贵的东西。例如,她也学会了残忍,丧失了同情心。像秋菊,本来也和她一样是西门庆派在潘金莲屋里的丫头,因为生得浊蠢一些,潘金莲常常拿她出气。春梅也就经常欺侮这个可怜的丫头,挑唆潘金莲打这个丫头的耳刮子,整整半日地罚跪顶石头……盲歌女申二姐在西门庆家唱小曲,大家夸好,惹得她妒忌。她便大耍威风,把申二姐痛骂一顿,毫不留情地赶出门去。

她也学会了淫荡,丧失了爱心。她曾对潘金莲说:“人生在世,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。”她不仅和潘金莲一起与西门庆淫乐,背地里也和潘金莲一起与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肆无忌惮地通奸。薛嫂把她从西门庆家领出后,被一名武官周守备纳为小妾。这个武官年岁较大,很宠她的色,她为这武官生了儿子。本来,她可以就此生活得比较安稳了。但早年在西门家养成的这个坏作风,反而因为生活条件好了而恶性膨胀发作起来:当她知道陈经济流落于街头当乞丐的消息,设计接来家里,表面以姐弟称呼,背后纵欲玩乐。后来,陈经济被人杀死,她又去勾引男仆李安和周义,“这春梅在内颐养之余,淫情愈盛,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,朝来暮往,淫欲无度,生出骨蒸痨病……死在周义身上。”

对比起来,朱蕙莲是一个被统治者污染,但保持了灵魂贞洁的女奴;庞春梅则是一个顺应主子污染,最后从灵魂上被戕害了的女奴。爱情是人皆有之的美好感情,但如果变了态,而只是一种情欲的泛滥,它就会成为一杯毒性猛烈的苦酒。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庞春梅都由于各自的原因,去端起了这杯苦酒,终于走上了悲剧的路。这或者正是《金瓶梅》作者要用他们三位的名字来给这部小说命名的原因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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